這是壹組因人而茶因茶而人的文字,從五六年前開始寫,寫寫停停,迄今未完。存於此。
這道《茶品二十四》,起因也是想起曾教授,快壹年了,每有好茶,則懷想之。第壹品茶就叫“曾教授茶”吧。
前年春節,取道深圳赴泰國度假,在曾教授的辦公室小聚品茶。是鳳凰山的野茶,香重、耐泡、殺口。臨走時,問我帶茶葉麽,我說有鐵觀音。他大笑,送我壹聽“五峰毛尖”,品質不俗。後來行至清邁,在咖啡香氤氳的古城,沏壹杯中國綠茶,很是清新。
回想起來,最早的曾教授茶是在韶關喝上的。大約是1996年春節後,吳老師從韶關與他結伴赴京,我突然說,“我送妳到韶關!”因為前不久曾教授來贛州,彼此見過面,很投緣。當時曾教授還不是教授,在韶關大學任教,在北師大作訪問學者而已。那日他從那在第十層的樓房下來等我們,再喘著氣走上去,到達曾府,就是壹巡鐵觀音。那時節,茶具也不太講究。但喝得開心,順暢。在回家時,他送我壹大袋“鳳凰單樅”,從此每次見面,總有茶禮。此間故事,吳公在贈曾教授聯中有記“余與祥委先生訪學於北京,同窗壹載,遂訂交焉,別後數年,過往甚密。往來之間,又添左民。登山臨海,品茗參禪,說易談詩論文。”聯曰“容姿祥序,率誌委和”,吳公把完白山人的鐵線篆寫化了。
2003年夏天,在寧都蓮花山的青蓮古寺住了壹些日子。那時古寺還真是古寺,夜來坐在放生池邊,看明月從甘露樹後黝黑的山頭移動,早已聽過了壹百零八響的暮鼓,僧人也早已休息。蓮花山上有好水,那水是從甘露樹下沁出的。他特意在縣城買了壹把壺,壹些茶具。那些夜晚,沒有辜負甘露水、蓮華月。後來,又去過幾次青蓮古寺,再也沒找到那夜的茶香。
曾教授調到深圳後,條件大有改善。改善的標誌之壹,是好茶更多了,特別是壹些莫名其妙的好茶,而這類茶總是有些來歷。前年,他拿了壹罐老茶,湯色深紅,用壹扁型紫砂沏出,平添壹種深沈。他說是五十多年的白沙茶,海南某茶廠未認真存放而被無意發現的,居然意外地醇化了,到如今火氣全無,大概只有百來斤,然後是高官居之,然後是該官員感謝他,送了壹罐,“如果開口,他還會給的”,教授如是自信。知識就是力量,某些知識的力量可以讓官員送出自己珍藏的茶葉,說官員只會“笑納”那是錯誤的。
曾教授的茶來得明白,去得也豪爽。他經常笑我,不會喝茶,也沒有什麽好茶,卻喜歡寫茶的文章。我照例笑笑,吭聲不得。喝過他的茶,照例是要贊美的。贊美之後,他壹句話:“喜歡就拿去!”所以,我其實也經常有些好茶的。贊美是壹種投入產出比很高的嘴力勞動,左民山人曾經說過。
我每到深圳,經常是被他安頓在學校招待所,夜裏,總是要在他辦公兼茶室裏泡上壹陣,翻他幾架書,過幾巡茶。他那總是高朋滿座的茶室,也讓我見識了不少三教九流。曾教授是研究民俗的,理應與社會各階層打成壹片。那年從西沙歸來,夜半出機場,下高速,他在路邊等,爾後轉到壹處,幾個朋友帶著五糧液在路邊烤生蠔,正是生蠔肥美的時節。但蠔未熟,另有人把他拉去,說剛剛弄到點新鮮牛肉,烤牛肉味道不錯。十壹月夜半的海風中,月照高樓,照樣有酒酣夜別淮陰市的感嘆,雖然我不吃宵夜已很多年了。
曾教授是研究盤古的人類學家,前些年,很有感慨地說,他是從書齋到田野。他雖然是文科出身,但具備理科思維,與我正相反,也相生。但他經常批評我,說我讀理論書太少。他的批評,比茶葉更珍貴。曾教授的治學路徑,按他本人的說法,像下圍棋,東壹個子西壹個子,看似不成章法,現在只要放下幾個子,就可以接成壹條大龍。我也經常引用他的觀點,說現在差不到官子階段了。讓我們就此沏壹杯清茶,等別人去數目吧!
去年十壹長假後,吳教授約他來贛州,匆匆來去,倒也看了壹些地方。次日,到全南天龍山寺,在方丈室用茶,飯後徒步下山,林中有秋蟲唧唧。夜宿希橋酒店,那夜聊的話題,說是做純粹的研究,方法從空間分布入手。他說還有馬上就退休了,先把這些年的學術做壹個總結,找壹個好的出版社出幾本像樣的書。我說,再過兩年我也退休了,然後我們就深入苗瑤古寨,完成那些構想。書生老去,機會方來,好茶壹杯,水卻難開。那夜,茶平常,也沒有像以往壹樣幾乎徹夜談。我有點累,他也不精神。次日,在龍南握別,竟成永別。
天堂的水沒有汙染,有好茶麽?若有,請替我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