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建平侯府內,馮宜之孤坐窗前,靜看滿地落紅。貼身侍女冬葵自身後走來,給她披上了壹件披風。
“冬葵,世子可回府了?”
冬葵為她系披風的手略微壹頓,回道:“世子……還未回府。”
馮宜之緩緩闔上好看的雙眸,壹言不發。冬葵見狀,想出言安撫幾句,卻被馮宜之示意退下。半晌,房中又恢復了壹片寂靜。
馮宜之聽著窗外的雨聲,眼底也漸漸潮濕壹片。盡管三年未曾回到西疆,但她仍記得每至深秋,西疆的睦邊城總會下幾場秋雨。但奇怪的是,那邊陲之地的雨,卻沒有京都的雨熬人。
三年前,馮宜之作為鎮西將軍張廣延的外孫女,是西疆最恣意的少女。她自父母親去世後便在張廣延身邊長大,無論是兵書策論,還是騎馬打仗,她都學。張廣延將她當作了張家軍的下壹任首領來培養。下至三歲孩童,上至八十老嫗,西疆無人不知鎮西將軍府那位生的貌美如花,又性子火熱的貴女。
“呵。”
馮宜之睜開了眼,精致艷麗的臉上神色晦暗。
若不是三年前那壹眼相視,若不是她動了心,主動救下酒醉落水的趙亭河,西疆最瑰麗的花或許不會如今日壹般,被他指著鼻子罵“挾恩求報”,落得個獨自雕零的下場。
“世子妃,世子回來了……是……是丞相府的管事親自送來的。”
冬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馮宜之冰冷的心本有了壹絲雀躍,但在聽到“丞相府”三個字時,又倏爾冷了下來。
馮宜之到的時候,侯夫人剛要離去。
“宜之,亭河醉得不省人事,今夜還要勞煩妳了。”世子雖待馮宜之冷淡,但侯夫人卻給她留了面子。
她點頭稱是,向侯夫人福身退下。
房中,趙亭河躺在榻上,酒氣沖天。他清俊的面容壹片緋紅,壹看定是沒少飲酒。
馮宜之有些看楞了。這是多久了呢?她再次看到他安靜歇息的模樣,而不是對她冷眉豎目,也不是與她唇槍舌劍。這般倒令她生出些許陌生。
她走近,為他脫下鞋靴,再想幫他蓋好被子。趙亭河無意識地壹動,卻從他懷中掉下來壹方手帕。
那手帕有蘭花暗紋,在其中壹角上繡了壹個“元”字。馮宜之認得,這是丞相千金李元元的手帕。
在初到京都之時,馮宜之就聽過李元元的美名——京都第壹才女,丞相的掌上明珠。更重要的是,她是趙亭河的心上人。當年趙亭河師承李丞相,與李元元頗有往來,他還曾贊她“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
他們成婚那日,她也來了。不得不承認,李元元確實是才情高潔,身姿動人。那日她壹出現,趙亭河的眼睛就不再留給馮宜之半分溫柔。
而今日,自己的丈夫喝得不省人事,懷中還藏著其他女子的貼身之物……他們做了什麽,又沒做什麽呢?
哦,對了,今日似乎是李元元的生辰。侯夫人似是知道自己兒子和李家千金的齟齬,怕馮宜之多想,便未讓她操辦送禮之事。
思及此,馮宜之的神色已然冷若冰霜。
兩日後,京都接到急報,戎狄大舉進犯西疆,鎮西將軍請旨迎戰。皇帝壹聲令下,張廣延率領張家軍英勇迎戰。
馮宜之知曉此事,心中焦急不已。她知道,外祖雖驍勇,但年事已高,而戰場上刀槍無眼,難免傷亡。
“世子妃,劉公子命人急送家書壹封。”
正是憂慮之際,馮宜之收到了劉皓送來的信。
劉皓是張廣延已故部下之子,被收養膝下,自小與馮宜之壹起長大。他在信中讓馮宜之放心,他已隨張廣延上戰場,西疆有親信留守,必會大勝歸來。
寥寥數字,讓馮宜之紅了眼眶。
又過了半月。
那日趙亭河深夜才下職,壹回府便進了瀾亭院,尋馮宜之的身影。
世子前往瀾亭院實屬難得,但看世子的神色卻似在壓制怒氣。下人們噤若寒蟬,只是面面相覷。
“馮宜之!”
房中,馮宜之半倚在美人榻上看話本。趙亭河壹聲怒喝,嚇得她手中的話本都落在了地上。
趙亭河見美人半倚榻上,雪腮雲鬢,嬌若芙蓉,她神色還有些吃驚,似是被嚇到了。
他只楞了壹瞬,又厲聲質問:“妳和劉皓到底是什麽關系?張家軍節節敗退,密報言軍中出了奸細通敵,而那人就是劉皓!”
“……不可能,此事可查證清楚了?”馮宜之心下震驚,面上卻不顯。
“有何不可能?!陛下正著人調查,還截獲了妳日前寫給劉皓的親筆信。我不管妳與劉皓到底是何關系,但妳要記住,既已加入建平侯府,便要記得妳已不是張家人!收起妳那不該有的心思!”
趙亭河甩袖離去,並命人將馮宜之軟禁在府內。
“世子妃……小姐……”
冬葵在門外將二人的爭吵聽得壹清二楚,見自家小姐立在那處無聲垂淚,心疼不已。
她是馮宜之的陪嫁丫鬟,馮宜之在西疆有多麽恣意,在京都受了多少委屈,她最清楚不過。她還記得小姐待嫁之時的歡欣雀躍,也記得成婚之日,小姐因世子宿在書房而哭泣的模樣。
她的小姐可是鎮西大將軍的掌上明珠,哪知到了京城卻被貴女們嘲笑是來自西疆的野蠻人,受了委屈卻只換來世子的冷眼和嘲諷。那瞎眼世子不知,她可是心知肚明,若沒有李元元在宴會上的挑唆,哪有人敢多次針對小姐。
冬葵不由得哭了出來,沖進去跪在馮宜之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小姐,劉少爺不會做這種事的,我們回西疆吧……您在京都受了太多委屈了……嗚嗚嗚嗚……”
馮宜之身形晃了晃。
她以前還曾擔心趙亭河誤會她與劉皓的關系,為此特意解釋過,只換來壹句“我不關心”,如今主動問起二人關系,卻是因為可能影響他的仕途。
她終是沒說話,只是緩緩握緊了冬葵的手。
翌日,馮宜之在趙亭河書房外侯了許久,希望他能幫忙為張家,為劉皓之事探聽壹二。
“世子妃,請您回吧,您滴水未進,已在此侯了半日了。”管事於心不忍,再次開口勸誡。
然而馮宜之面色慘白,卻仍立在門外。
她心下戚戚,若是當年的自己,定是拼了命也要自請查清實情。而如今,她已成為後院的壹只鳥雀,斷了翅膀,沒了利爪,只能依靠投食者,乞求壹點憐憫。
漸漸地,下腹傳來壹陣陣的絞痛,馮宜之雙眼壹黑,暈了過去。
醒來時,她已經躺在了榻上,只有冬葵哭腫了眼睛,在壹旁守著她。
“……冬葵,世子可還在?扶我起來。”
“小姐,您來了葵水,又壹日未進食,曬了許久,可千萬別動了!”
“我無礙,世子……”
“小姐!世子他……早就走了。您暈倒不久,有人通報李小姐的車馬在街上受驚,因離建平侯府近,特來救助。世子……他就二話不說就去幫忙了……”
馮宜之聽罷,便也不再掙紮起身。她空洞地望著床幃。
良久,豆大的眼淚從眼中滾下,打濕了兩鬢。
馮宜之又想起了以前。原先,她以為趙亭河只是性子冷淡,為了增進兩人的感情,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為他洗手做羹湯,從來都是拿馬鞭的手為他撚起繡花針……可是,換回了什麽?
熬了三個時辰的湯被他隨意地賜給了小廝,紮破十根手指才做出的腰帶被他稱為“沒事找事”……直到那夜聽到侯夫人和他的爭吵,馮宜之才知道,他娶她只是因為她救了他,只是因為侯夫人為日漸沒落的侯府做的明哲保身之舉。
那夜,馮宜之也壹樣瞪著床幃流了壹夜的淚。之後,她不再主動討好,對侯夫人也保持著疏離,只想著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不給外祖添麻煩。
她以為自己的淚流幹了,不會再為趙亭河流淚了,哪知今日又重蹈覆轍。
之後,馮宜之大病了壹場,壹連在榻上纏綿了八九天,不知道外面風雲變幻。
侯夫人著人請了大夫,送了良藥。而趙亭河卻始終沒有出現。直到馮宜之可以倚著人坐起來的那天,他出現了。
趙亭河在她床邊坐下,從懷中掏出壹根金釵,式樣並不精致,但用料卻十分昂貴。
馮宜之木然地聽他說,張家軍成功擊退戎狄,揚我國威,但張廣延身受重傷,索性並無性命之憂。
而劉皓之事已水落石出,乃是丞相之子與貪墨糧草軍需,還以通敵之名行誣告之舉。劉皓身受重傷,密折上報,這才換回自己的清白,助軍營破敵。皇帝震怒,丞相之子擇日斬首,丞相府被抄,丞相壹家被流放嶺南。
趙亭河向她道盡這幾日的風波,才將手中的金釵遞給她:“這釵,算我向妳賠禮道歉,日前心焦,話說得重了。”
馮宜之微愕,趙亭河何曾主動向她道過歉?
唯壹的壹次,還是他因生氣先乘馬車回家,將她扔在城郊還不留侍衛,讓她和冬葵最後步行回府。那次道歉,還是侯夫人看不過眼,逼他來的。
轉念壹想,這次應該也是侯夫人讓他來的。畢竟……張家和劉皓立了大功,還受了委屈,皇帝應該會重賞。
趙亭河見馮宜之美眸婉轉,不知想了些什麽,接過金釵放在枕邊,壹言不發地躺下,背對著他合上了眼。
他本因此舉生了些怨氣,可看馮宜之弱柳扶風的樣子,突然有些恍惚。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變成了這樣。他記得初見的時候,她是明艷飛揚的少女,腰間系著馬鞭,說話得理不饒人。而如今,她卻像脆弱的瓷器,冷漠又疏離。
他承認,當初他抗拒許久還是娶了她,不單是為了侯府有條後路,不單是因為母親以死相逼,還因為……少女每次看向他時,眼中毫不修飾的喜愛和欽佩。只是後來,他總在元元和她之間掙紮。
趙亭河總告誡自己,李元元待他是真心的。但他忘了,那個離家千裏、義無反顧嫁給他的姑娘,曾經也是真心待他的。
幾日之後,皇後聽聞馮宜之久病剛愈,賞了她許多珍稀藥材。馮宜之便知道,劉皓應該快入京了。
而京都內的另壹件大事就是,往日風光無限的丞相壹家要被流放。
但那日,趙亭河半夜才回府,他身後還跟著壹名女子。
深夜的建平侯府起了爭執,吵醒了早已歇下的馮宜之。她帶著冬葵到前廳,看到侯夫人面色不善,看到自己夫君和李元元相依而站的身影。她扯出壹抹冷笑,牽痛了心口的裂縫。
“李姑娘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據我所知,今日應是李家流放嶺南之期。”
李元元沒說話,反而眼中噙淚,低下了頭,楚楚動人。
果不其然,趙亭河上前壹步,將李元元擋於身前。他盯著馮宜之的眼睛,猶豫半晌,還是說了那句讓馮宜之傷心欲絕的話:“宜之,我要納元元為妾,她不該受此牽連。”
馮宜之沒有任何反映。她心道,原來淚流幹了就真的不會再流了,自己以前只是被傷得不夠狠。
趙亭河看著馮宜之壹言不發地走近,以為她要反駁,便又道:“我待元元是真心的。”
他看見馮宜之那張美麗張揚的臉突然露出壹抹譏笑,而後又笑得淒涼。他聽見她氣若遊絲的聲音再問他:“妳可知道,曾幾何時,我待妳也是真心的?”
趙亭河沒想到她說的是這話,木然道:“……若妳同意她進門,我也將對妳以禮相待。”
“呵。”輕飄飄的笑聲卻像壹個有力的巴掌,扇在了他臉上。
馮宜之看著趙亭河訝異的表情,瞧見李元元拉住男人衣袖的小動作,突然覺得暢快極了。
她盯著李元元那張素白的小臉道:“李姑娘,妳好歹也曾是相府千金,也甘心當壹個妾?真叫我大開眼界。”
李元元看馮宜之的神色冷了幾分,視線像淬了毒的利箭。
“馮宜之,妳不要……”趙亭河剛想開口維護,就被馮宜之打斷了。
“不要怎麽?郎情妾意容不得他人說鹹道淡?”馮宜之又是壹抹冷笑,朗聲道:“我素來欽佩李姑娘才華,當妾實在委屈。趙亭河,我與妳合離。”
壹言罷,四座震驚。
趙亭河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李元元也是十分驚異。最先出聲反對的倒是侯夫人,揚言不會讓李元元進門,不許合離。
馮宜之淡淡地看著眼前的鬧劇,只覺得十分疲憊,面色不愉地閉上眼。
冬葵哭紅了鼻頭,拉著她的手小聲道:“小姐,您說的對,合離吧,冬葵帶您回西疆,不會再讓人欺負您了!”
小丫頭惡狠狠地瞪了趙亭河、李元元壹眼,攙著馮宜之就要離開。
侯夫人心下壹急便上前拉扯,又是壹片混亂。
“夠了!”趙亭河大吼壹聲,四下安靜下來。
他走到馮宜之面前,僵硬地開口:“我說過,今後會待妳好些,不要再鬧了。”
馮宜之訕笑。她還未開口,就聽見壹道悅耳的男聲:“讓我看看,是誰在教訓我們張家的女兒?”
眾人轉頭壹看,壹位芝蘭玉樹的公子哥帶著兩名侍衛闊步流星走來,壹旁的侯府管家阻擋不及,壹頭大汗。
“劉少爺!”冬葵看清來人後欣喜地喊了壹聲。
而馮宜之從聽到聲音的那壹刻起,就已被淚水模糊了眼睛。
劉皓發現,記憶中的小姑娘在這三年間清瘦了很多,眼睛又紅又腫,沒有了當初的銳利和張揚。他頓時心痛不已,這可是他舍命也願護著的姑娘啊……
劉皓徑直走到馮宜之的身邊,將其護在身後:“世子,好久不見。看來我們宜之嫁與妳,過得並不好!”
他在沙場馳騁多年,被刀光劍影磨礪了壹身戾氣,壹掃侯府眾人,便威懾十足。
“聖上欲賜我們張家封賞,明日我便要進宮面聖。即便世子不願合離,我也要向聖上求壹封合離書。”
說罷,劉皓牽著馮宜之出了建平侯府,無人敢攔。趙亭河的目光沈沈,李元元的視線卻盯著趙亭河忽變的神色不放。
馮宜之看著劉皓高大的背影,感覺胸腔中情緒翻滾難已。
她記得三年前,劉皓得知自己要嫁給趙亭河時的震驚。那時,她才知曉他的心意。三年前他在她的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揮著拳頭警告趙亭河要對她好。三年後,他像神袛壹般突然出現,把她帶離了那個傷心之地。
劉皓將馮宜之帶到馬車前,見她盯著自己泫然欲泣,心中便軟成了壹灣潭水。他將她攔腰抱起,帶上了馬車。直至在車中坐好,兩人面面相覷,劉皓才自覺自己行為失禮。
倒是馮宜之看到劉皓緋紅的臉頰,先破涕為笑。兩人含笑相望,卻久久並未開口。
翌日,京都的街頭巷尾都在談論兩件事。
其壹是,皇上重賞張廣延將軍及張家軍,並封劉皓為左將軍。其二是,給建平侯世子與世子妃合離。
這些時日,馮宜之就宿在劉皓暫住的府邸中。劉皓為開解她心結,搜羅了各色吃食、玩意兒,盡數送到她房中。
而建平侯府那邊,推脫再三才送來合離書,只退了八擡嫁妝。劉皓便帶著冬葵和壹眾親兵登門,將馮宜之的嫁妝壹件不落地搬了回來。小丫頭壹回來就嘰嘰喳喳地與她說,嫁妝搬走時,侯府的庫房都空了大半,侯夫人和李元元臉都僵了。
馮宜之笑著飲茶,不做評價。自建平侯去世後,侯府沒落,雖趙亭河在官場上有些出息,卻不善經營,侯府本就是壹個空殼。
冬葵怕她不開心,央著她去逛茶樓。
不料剛從茶樓裏離開,便看見趙亭河帶著李元元從對面的鋪子出來,後面的小廝拿著大包小包的物品。
冬葵氣不打壹處來,而馮宜之倒是詫異地發現,自己的內心卻無甚波動。她瞟了壹眼便要上馬車。倒是趙亭河又叫住了她。
“宜之,妳……過得可還好?”
馮宜之淡淡笑了。以往他總是連名帶姓地叫她,只有對她抱有歉意時才親切地喚她的名字,如今二人再無瓜葛,他倒是變得親厚起來。
她沒有應話,上了馬車便離開了。
趙亭河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轉身看到李元元擔憂的神色後,又覺馮宜之不識擡舉。
他夜裏莫名懣懟,在瀾亭院中對月飲了兩壺酒。酒意漸濃,他習慣性地喚人上茶水。丫鬟恭敬地遞上壹杯茶,他喝了壹口卻吐了。
“這是什麽玩意兒?本世子以往酒後喝的都是大紅袍!”
丫鬟戰戰兢兢地跪地求饒,說以往都是世子妃……前世子妃親手準備的,她不甚知情,這就去換壹杯茶來。
趙亭河聽了卻像泄了氣的皮球,又由憤怒變得郁悶起來。
他記得剛娶她進門的時候,為了泄憤,自己常常宿醉晚歸。她起初會溫著壹壺大紅袍,留壹盞燈守著自己歸家。
後來……被半醉半醒的自己呵斥過壹次後,便不再燈留守。但壹壺溫熱的大紅袍卻未曾缺席。他壹直以為……這茶是府上的下人備的……
他不知道為什麽壹個自己不愛的女人走後,生活起居總有不如意的地方。屏退了侍女,趙亭河喝得酩酊大醉。
李元元立在回廊下看了許久。
月底,馮宜之和劉皓啟程回西疆。馮宜之實在想不到,在這無人與她交好的京都,來送自己的人竟是李元元。
“我雖不愛趙亭河,但我需要這個機會.以往確實針對過妳,可讓妳離開並非我本意。妳信也好,不信也罷,對妳,我是欽佩的,也是嫉妒的。”她塞給馮宜之壹支金釵便離開了。
是趙亭河拿來道歉的那支釵子。
“小姐,咱們走吧!”不遠處的冬葵見李元元走了便喚道。
馮宜之看了那金釵兩眼,手壹松,轉身離開。金釵跌入泥土中,孤零零地送車馬遠走。
建平侯府。
趙亭河下了職,壹臉疲憊地浸在霧氣氤氳的熱水中。
近來,他辦事很不順利,總是遇到壹些雞毛蒜皮的麻煩,令人心力交瘁。日前,元元還向自己隱晦地提出成婚壹事,他不知怎的,竟然鬼使神差地岔開了。
洗完澡,他沒回書房。馮宜之走了,他便搬回了瀾亭院的正屋,卻總感覺那個女人的痕跡揮之不去。昨天他心煩意亂,命人將房間內的裝飾物件全換了壹遍。奴才們最後卻遞來壹疊馮宜之留下的字帖,問他怎麽處理。
趙亭河本想著人燒掉,不知為何,開口卻是讓人留在了書桌上。壹頁頁翻開,她的字跡筆走遊龍,寫的是草原戈壁,述的是沙場英雄。不想平日裏的她,倒像……倒像初來京都的那個明艷少女。
趙亭河翻了半晌,見壹幅未完的畫作夾在其中。
畫的是持扇郎君和羞澀少女並肩而立,男子是他的模樣,而女子的臉卻未畫完。畫上題了壹行詩句: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當時只道……是尋常……”
趙亭河楞楞地念出最後壹句,突然有無數悔恨湧上心頭。
壹連兩月,他的情緒愈濃烈,在房中能想起馮宜之倚靠在榻上看話本的樣子,在院中便記起她侍弄花草的背影……趙亭河第壹次覺得,自己可能沒有那麽討厭她。
他開始飲酒來麻痹自己,夜夜找李元元下棋對詩,希望自己不要再想起馮宜之。
然而,就算與李元元情到濃時,即將兩唇相接,他的腦海裏就會突然浮現馮宜之那張決絕悲慟的臉,她說:“妳可知道,曾幾何時,我待妳也是真心的?”
他像被響雷擊中,瞬間推開了李元元近在咫尺的臉,逃壹樣地回了房間,又對著那幅未完的畫作出神。
日子壹天天過去,李元元在府中無名無份,漸漸引來了下人非議。連侯夫人也看出了自家兒子的不對勁,勸他既然早已合離,就納了李元元為妾,再娶壹門正妻。趙亭河卻置若罔聞。
直至那壹夜,他又在瀾亭院中飲酒。李元元壹臉冷意來到他面前,問他是不是愛上了馮宜之,是不是後悔帶她回了府。趙亭河壹言不發,悶聲喝酒。
李元元終於看不下去,壹把推倒了酒壺。
“趙亭河,妳不要再傻了!當初是妳說心悅於我,是妳說厭惡馮宜之的!現在作甚在我眼前借酒消愁?!”
“我告訴妳,妳後悔也無濟於事了,她早就死心了。她離京之時,我帶去了妳送她的金釵,妳猜怎麽?她扔了!毫不留情地扔了!”
趙亭河直至聽到“金釵”二字才有了反映,他踉踉蹌蹌地回到房間翻箱倒櫃,確實找不到那根金釵。直到李元元從身後抱住他,他才楞在原地。
趙亭河轉頭,卻看見了馮宜之的臉。他顫抖著撫上她的臉,終於和她道歉,乞求她不要離開自己。李元元只覺得渾身的血冷得凝在了壹處,然而她卻吻了上去。不為別的,她只要壹個孩子,壹個能讓她在建平侯府立足的孩子。
開春的時候,建平侯府終於有了喜事——李元元進門,還懷了壹個孩子。
然而孩子還未出生,趙亭河卻向皇帝自請外放西北。他本是翰林院修撰,得以觀政,未來前途無量。而自請外放的京官,能回京是少數。
侯夫人知道後氣得當場昏了過去,在病榻上醒來還在罵趙亭河不孝,念自己愧對早逝的建平侯。
而李元元卻自始至終很冷靜,她替他收拾了行李,打點下人,第二天壹早送他離京。直到回到瀾亭院的正屋,再也尋不到那幅趙亭河日日對著發楞的畫卷,她才歇斯底裏地哭出聲來。
三年後,北疆陽谷城內。
“太守人真好,解決了問題,還收留了那個無處可歸的孩子。”
“是呀是呀,真是我們的父母官啊!”
……
父母雙亡的小男孩被太守大人牽回了略顯簡陋的府邸。
趙亭河將他帶到書房,讓男孩今後就在身邊做自己的書童,先負責書房的灑掃。小男孩眼睛亮了起來,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好奇地環顧書房,怯生生地指著墻上的壹幅畫像問:“大人,那幅畫可真好看,是您和夫人嗎?”
好心的太守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兩年後的冬至,匈奴突襲陽谷城。援軍遲遲未到,城中糧草所剩無幾。
小男孩長大了些,但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局面。
在太守和士兵苦戰十日之後,城門傳來了壹陣陣的撞擊聲,匈奴人的狂吼傳到了陽谷城中。城中人心惶惶,哀號遍野。憔悴不堪的太守讓城中婦孺尋處藏匿,命城中男人舉起武器,為家國而戰。
男孩在藏身處聽見有人高呼:“張家軍已到!援軍已到!”
他才顫抖地握著鐵鍬,不顧身邊大娘的阻攔,壹鼓作氣地往城樓的方向沖,希望助太守壹臂之力。只見太守腹部插著壹支箭,半倚在城樓上,凝視著城樓下的戰場。
那是壹個高束青絲的美麗女子,身著鎧甲,手持長槍,挑落了壹個又壹個虎背熊腰的匈奴人。血濺紅了她的面龐,卻不妨礙她出槍的速度。
男孩見太守望著那女子,嘴唇翕動,眼中盡是眷戀和驚異。
待匈奴軍敗退,張家軍大獲全勝之際,男孩才認出了那女子——是太守大人畫中之人。
那女子正指揮著將士搬運屍體傷員,自她身後走來壹名清俊將軍。兩人靠得很近,將軍伸手為女子撥弄了壹下淩亂的發絲,兩人在夕陽下相視而笑。
男孩望了望那兩人,又側身看了看包紮好傷口正在昏睡的大人,想說點什麽,卻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