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與希臘詩藝術形式上的異同點
生活如詩,而詩有兩種:壹是純粹的詩歌,另壹個是史詩。非常巧合的是,在公元前7、8世紀,中國誕生了偉大的詩集《詩經》,而同壹時代,古希臘則產生了具有“永久魅力”的英雄史詩《荷馬史詩》。這兩個詩和史詩,其實正是中西不同文化精神的源頭之壹。《詩經》是我國第壹部詩歌總集,描述了我國西周到春秋約500多年的社會生活全景,包括狩獵耕耘,采摘漁牧,農夫商賈,戰爭徭役,閨怨春情,幽情密會,初戀思慕……分《風》、《雅》、《頌》,凡305篇。《荷馬史詩》則以古希臘周圍汪洋大海和長達10年的特洛伊戰爭為背景,描述了勇將阿咯琉斯與主帥阿伽門農間的爭端以及特洛伊淪陷後,奧德修斯返回綺色佳島上的王國,與皇後珀涅羅團聚的冒險故事,分為《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兩部分,展現了早期英雄時代的大幅全景,贊美了人性中的英雄精神與自由主義。溫柔敦厚,情景交融是《詩經》的基調。“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關關雉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青青之衽,悠悠我心”,“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采薇采薇,薇亦作止”……這裏有對世俗風情的欣賞,有對勞動的贊美和對宗族家國的熱愛,有對豪強貴族的憎恨和眷戀故土的思鄉之情,有男女相知的歡樂愉悅,也有失戀相思的輾轉徘徊,“觸景生情,感物而動”,細膩,雋永,含蓄,親切,情感豐富,人情味濃厚。讀了《詩經》,有如身處江南的流水,桃林的繽紛和皎潔的月色,滿世界的溫煦和寂靜。英雄與美人往往是史詩不變的主角(英語中“主角”和“英雄”都是hero),《荷馬史詩》則是勇氣和冒險的絕唱。“歌唱吧,女神!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憤怒/他的暴怒招致了這場兇險的災禍,給阿開亞人帶來了/受之不盡的苦難,將許多豪傑強健的魂魄/打入哀地斯,而把他們的軀體,作為美食,扔給了狗和兀鳥,從而實踐了宙斯的意誌”,“所有的神和駕馭戰車的凡人/都已酣睡整夜,但睡眠的香甜卻不曾合上宙斯的雙眼/他在謀劃如何使阿基琉斯獲得/榮譽,把成群的阿開亞人殺死在海船邊”。這裏有對英雄的戰鬥精神和無畏勇氣的稱頌,有對勇士們大智大勇,可歌可泣事業的頌揚,有對血與火以及抗爭、掙紮、憤怒和悲劇命運的敬畏,有對鐘情癡心、忠誠可敬品格的贊美,無論是驕橫傲慢的阿伽農,血氣方剛、單純執著的阿呵琉斯,還是水性楊花的海倫,百折不撓的奧德修斯,個個人物個性鮮明突出,血肉豐滿,充滿激情、想象,場面宏大,氣勢磅礴。“詩言誌”,《詩經》和《荷馬史詩》,壹個是對農業精神和鄉土情結的贊揚,壹個是勇敢拼搏和海上冒險精神的頌歌;壹個是溫情的人文關懷和樸素自然恬靜生活的展現,壹個是英雄主義和崇尚自由意誌的詮釋;壹個表現“自我”觀感,描寫“自家懷抱”,以壹時壹景的情趣為主,只寫人生的片段,壹個寫出整個人生,整個社會乃至整個民族的歷史事件,是“民族形象化的歷史”(黑格爾語);壹個歌頌家庭、親情、愛情、倫理道德,壹個凸現個人價值和榮譽以及英雄的命運;壹個寫實,真切樸實,立足於對現實生活的記述和描繪,體現堅實的現實主義,壹個充滿激情和幻想,帶有宗教和神話色彩,體現英雄的浪漫主義;壹個吟詠短制,言景寄懷,重在抒情,壹個鴻篇巨制,重在敘事……這些差別,不正是中西民族不同文化精神的概括和濫觴嗎?我們喜歡詩歌,也同樣喜歡史詩,世界應該有溫情的詩意,也應該有英雄史詩。但詩和史詩產生於不同的環境和條件。中國古代只有詩而沒有史詩(少數民族史詩除外,如藏族的《格薩爾王》、蒙古族的《江格爾》),這是現實生活和文化環境使然。因為中華文化根植於農業文明,農業文明不同於海洋文明和遊牧文明,它對安穩的要求更高,只根據四時節令變化來安排自己的生產生活,因而培養了安分守己,不事擴張,不尚冒險的品格,相反,對戰爭徭役等造成的背井離鄉表現了極大的痛苦。所以,田園牧歌式和四平八穩的生活則是人們的向往,但決不可能產生壯烈的史詩。另外,宗教對史詩的產生也有重大影響,它充滿想象和神話色彩,而中國是壹個務實的民族,更是壹個熱愛自然和和平的民族,人生理想的目標往往是詩意的或實實在在的生活,哲學和宗教思想不濃厚或淺薄,更缺少悲劇意識,產生不了史詩是自然的事情。但中國沒有史詩,決不是說實際中沒有史詩般的生活,幾千年來我們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風雲叠起,波瀾壯闊,這難道不是真正的史詩嗎?“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這不正是史詩精神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