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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T.S.艾略特的詩歌主題

壹九壹四年,正在進修哲學博士的T.S.艾略特離開哈佛,到英國旅行。那裏的土壤,與海風,與林蔭小道,如星空壹般明亮。老房子很多,似乎是漂浮在空氣裏,有的還掛著伊麗莎白式的勛章。它們是貴族化的。連畫眉鳥的叫聲都和美國截然不同——大概,它們讓艾略特想到希臘,想到了變成畫眉和燕子的穿著百褶裙的古代婦人。當然,牛津的風景,皇家氣派,以及先祖留下的遺址,也都是激動人心的。在這兒,在形同海船、令人眩暈的街道上,他有可能躋身於偉人的行列。因此,是倫敦(而不是哈佛),首先俘獲了艾略特對於故鄉的熱愛。其次,也可以說,是艾略特俘獲了倫敦。

他結識了詩人龐德(Ezra Pound)。這段傳為佳話的友情,使艾略特成為真正的影響深遠的壹個艾略特:在哲學匯集了詩學的意義上,在歷史歸並到現代的交匯處,艾略特以《聖經》才有的風格,以朗誦著先知書的方式,打開了他那個虛擬的、縹緲的、金光閃閃、似有似無的倫敦城。

倫敦,這就是艾略特忠誠的對象,持久不衰的寫作主題。

眼睛不在這裏

在這星星即將死去的山谷裏

在這空心的山谷裏

在我們這已經失去的破碎的王國

——(艾略特《空心人》)

就在那壹年的九月份,第壹次世界戰爭將要爆發。同壹個倫敦,有的人熱衷於劍與火,有的人投身於詩與歌。不久,大炮轟鳴起來。於是,大戰期間,在詩歌裏,每個人的倫敦都變形了。艾略特可以近在咫尺地品味那互相毀滅的心靈:由於痛苦和仇恨,由於科技、文明和進步,人類退化為獸。路得與馬太,約翰與雅各,每個人都嵌在互相對抗的壕溝裏。

他們都想改變世界。以不同的尺度,埋葬之,或拯救之。

最終,雙方都贏了。

只不過,壹方贏得了勝利,另壹方贏得失敗。

上帝並沒有缺席。但炮火隆隆的時候,救主為什麽像冰雪壹樣沈默?

二十世紀初期,歐洲的天神與詩歌,***同休克了。

在撕裂記憶的時代,倫敦沒有哭泣。它頭上戴著魔鬼的鋼盔,身上穿著紙糊的撲克牌軍裝。古老的英國,它有令人驚訝的風景;龐大的倫敦,正在追逐殘忍的正義。艾略特之倫敦世界,富有口紅顏色的麻袋。它張開著麻袋的嘴巴,露出的微笑多麽神秘。它吞咽著、收納著壹切混亂,但卻持之以恒地排斥良知。

在很長時間裏,這種純物質的、消滅了無限性的現實,只能使艾略特的書桌無法平靜。壹點壹點的,它帶著昔日的夥伴,陷入地平線下的另壹個倫敦。

無限溫柔,或無限的痛苦

那段時間,在龐德的影響和推薦下,艾略特已經發表了壹些早期創造的詩歌。來自美國密蘇裏州的年輕人,艾略特先生,迷上詩歌。他參與了壹些流行於歐陸的新古典主義詩歌活動,以至於錯過學位答辯。不過,到了壹九壹五年,《J.阿爾弗雷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這首著名詩歌的發表,彌補了缺憾。此情此景,正如謊言魔法棒攪拌出的真理,或者莎士比亞發現了美洲。在謬誤的源頭上,只要有真正的詩的光耀,壹切都會變得無比親切。

“在屋裏婦女們來來去去/談論著米開朗琪羅。”

《普魯弗洛克的情歌》,這是艾略特的第壹首重要詩篇。

它毀滅了深情而又富有浪漫意味的舊的騎士傳奇,而代之以時空交錯的滑稽漫畫;在這裏,沒有高雅的貴婦人,更沒有白色病號服,繩索、毒藥和刀子;沒有鞭打,歷險,和成功的求愛。沒有玫瑰花,滴著眼淚的月亮。沒有,就是消除了虛假的畫面。那隱在墓碑後的、閃閃發亮的事物,無非盲人般的瞳孔,壹個啞默無聲的情景。其中包含著“我想到的某種無限溫柔/忍受著無限痛苦的東西。”(艾略特:《前奏曲》)此外,這本當美麗和纏綿的情歌,安插了壹個充滿象征意味的狗皮膏藥式的旋律。

“在屋裏婦女們來來去去/談論著米開朗琪羅。”

“我就該大膽行動了嗎?/我又該怎樣開始呢?”

這是艾略特成為偉大的英語詩人的開端和第壹個主題詞。作為壹個生活在現代社會的“古典的”詩人,艾略特絲毫沒有前代詩人的先知般的俯視人間的驕傲。在厘清和反思蟲子般的庸俗生活的過程裏,他是清醒的。倫敦塔那用來禁閉王族歷史的漫長身影,伴著臺伯河的激流,重復地講述著斷頭臺下的故事,不言而喻的信仰、藝術和騎士團的光榮過去。但是,這金碧輝煌的故國,似乎再也不願沈睡在盛產羊毛和重大陰謀的激情高昂的昨天。

壹旦深入到現實腹地,詩意便會壹絲壹毫地流失。目睹那“薄暮時經過的狹窄的街道”,望著“寂寞的只穿著襯衫的男人們在探身窗外時/他們煙鬥裏往上冒的那煙”,“我又該怎樣開始呢?”是開啟壹場愛情,還是開始壹場歌唱?是街道空空蕩蕩,還是“我”的頭腦長滿荒草?昨天並沒有消失於倫敦街頭。它還活著。

查理壹世的後代,獅心王的後代,和瑪麗女王的畫像、伊麗莎白的海港,它們活著。只不過,而今都成了“公式化的片語”。假若要用這首詩歌自身創設的場景來回答,並且清晰而可怕地描述出“我”的形象,那麽,偉大的、古典的現代詩人艾略特,他的矛盾與渴望,以及他對人類實現自我拯救的企圖的反思,和每個生命對內在孤獨的感受便壹直是卑微的:因為每個人都早已熟悉這壹切,是啊,熟悉了這夢中才有的粘附在故鄉靈魂上的壹切。對古老文化喚起的震驚,對歷史遺留的詭異的發生著雜交式愛情的風景,對壹切形象所內含的莫大刺痛,我們總是熟視無睹的——我們早已“/熟悉了那些黃昏,早晨,下午,/我曾用咖啡勺衡量過的我的生活。”

顯然,作為壹個偉大的詩人,首先的,也是痛苦的,艾略特將提出新的問題。

“我要不要把頭發朝後分開?我有沒有勇氣吃壹個桃子?”

“我有無勇氣/打擾這個宇宙?”

此類問題的提出和解決,有可能貫穿壹個壹九壹五年誕生的哈姆萊特的壹生。持之以恒地解決之,不斷地抒寫和陶冶,終將催生出艾略特所特有的壹系列詩歌主題和形象譜系。在古老的趣味衰敗的英倫,未來將要產生的,不是艾略特博士,而是越來越多的哈姆萊特式的憂郁和疑惑。

在聖書裏,約伯的莊園、子女、財產曾被劫掠壹空。這現實的困乏導致強烈的對於生命自身的質疑。於是,我們聽到了約伯。他是作為史上第壹個提問者的形象出現的:“受患難的人為何有光賜給他呢?心中愁苦的人為何有生命賜給他呢?他們切望死,卻不得死;求死,勝於隱藏的珍寶。他們尋見墳墓就快樂,極其歡喜。人的道路既然遮隱,神又把他四面圍困,為何有光賜給他呢?”

在艾略特的那些詩歌裏,我們聽到了同樣的問題,連提問者的苦惱都是那麽相似:“惟願把我的煩惱稱壹稱,我的壹切災害放在天平裏,現今都比海沙更重,所以我的言語急躁。”

聖書中的“天平”,到了壹戰結束前後,變成了“咖啡勺”;而其煩惱,則都是需要“稱壹稱”的。所以,我們便聽到了艾略特在詩歌中的回憶:“我曾用咖啡勺衡量過的我的生活。”現代的倫敦,整個歐洲大陸上,哈姆萊特們在提問的時候,照舊要“用微笑來接受下這樁事情/把宇宙壓縮成壹個球/讓它朝某個壓倒壹切的問題滾去。”

世界就是這樣告終的

世界就是這樣告終的

世界就是這樣告終的

不是砰地壹聲而是壹聲抽泣

——(艾略特《空心人》)

此後,艾略特在很長時間裏壹直選擇這壹問題作為觀察的角度,也就是那些必須重新受到拷問的古典主題。匯總起來,可以將它們概括為三個方面,這就是:痛苦(殘忍)的意義,神秘(宿命)的玄學,超越塵世的信與愛。此即艾略特的思維焦點,也是他賴以建立詩學秩序的基本材料。

至於古典詩歌中慣有的詩情畫意,或者叫形象的魅力(都是情感和欲望的派生物),只在最必要的意義上,在不違背教規和經義的前提下才是必要的。

軟綿綿的、輕飄無力的東西,在這類詩歌裏被擠壓掉了。

與此同時,我們可以預見到,對所處時代的迫在眉睫的“意義”的焦慮與探求,也使得艾略特的詩歌立場時時偏離“意義”的外衣——詩人所在的時代現場,回溯到古老的但丁的想象世界,抑或是玄學派詩人的巫術性的火焰裏。血與歌,力與美,動人的回憶和不動聲色的諷刺,這些要素經常性地焊接在壹起。

因為這些矛盾的、互相敵視的思想觀念之令人吃驚的和諧,也因為這些非同凡響的提問,艾略特詩歌中的語言潔癖,和無可置疑的聖徒情懷,與嘆為觀止的淵博合二為壹,總能引發後人的贊美與模仿。

艾略特的語言方式

艾略特的寫作,代表了壹個全新的詩歌現象:把倫敦的地方色彩,把倫敦人的面孔和聖書結合在壹起,把傳說中的瘸著壹條腿的漁王和壹個來自現代的騎士結合在壹起。於是,古典的圖書和遙遠的希臘式的僅僅存活於想象中的倫敦骰子押在騎士的脊背上——詩人啊,他以語言的鞭子,以巫師般的熱烈匯總了古往今來的神秘圖像,以冰與火驅趕著,讓他們在空氣裏旋轉,在火焰裏燃燒,飛到那不著邊際的時空裏。

他的前期創作,從最出色的《J.阿爾弗雷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到《哀傷的少女》《空心人》,再到《三賢哲的旅程》《聖灰星期三》,全都是這樣的。在通往古典的精神秩序的道路上,他與時代背道而馳。他善於觀察現代社會的人性,有時達到驚人深刻的程度,但他更喜歡把倫敦的欲望和性格扭送到古代偉人的文本裏,他坐在前代詩人的墓碑前,在他們的語言提示裏寫作著。

去年的話屬於去年的語言

而明年的話等待另外的聲音

由此,艾略特發明了壹種全新的詩歌語言,內置於言詞之下的沈重格調。這是壹種復式的、復雜的,有時也難以索解的音樂調性。它可以同時容納三個角色:演員、觀眾、合唱團。在這種劇場式的強烈擊打著他人的詩歌方式裏,他的詩歌主題逐漸分化為壹些更加細微的部分,像塵埃和星雲圍繞著恒星壹樣進化,逐步地分組、串聯,結合為經他之手更新過的但依舊可以辨認的次壹級的思想。

雖然那些主題已經由古典作家和古典文本表現過很多次,但在這裏,在作為壹個偉大的現代詩人的艾略特筆下,它們重新復活了。

她回過頭去,帶走了那金秋的天氣

逼得我好多日子都在想象

好多日子,好多個小時……

這些思慮有時候仍然使

不安的午夜與寂靜的正午感到驚訝

——(艾略特《哀傷的少女》)

他在關於倫敦大陸、倫敦海洋和倫敦人的詩歌中與胡子花白的古人對話,與壹種早已失效的、遭遇遺忘的諷刺性對話。古代的大師們,跟隨著艾略特的腳步,不斷地、不厭其煩地進出於他的詩歌的倫敦。這是單單屬於艾略特的被稱為“倫敦”的地下劇場。在那龐大的化裝舞會上,艾略特使其前輩壹次次地站在臺子上,化作壹個又壹個的披著詩歌外衣的文化符號。不過,他們還不是穿著古人衣服的現代人,而是長著現代面孔的古人。是的,他們變得有些庸俗。而且,這正是艾略特的用意所在。他不必表現崇高的人物,而寧可表現平庸和無聊,表現殘忍、血腥的記憶中的庸俗。但他的表現本身卻是那麽高雅,他以他的詩歌語言,直接提升了所在的時代,使其變得勉強可以接受。

而在歌唱方式上,他運用了角色分化的幻想效果,以表現更多重的對話。

哈!如果她某個下午死了又怎麽辦,

灰色而多霧的下午,黃色又玫瑰紅的黃昏;

死了卻留下我手裏執著筆坐著

望著房頂上方的煙霧往下降落;

……

這慢慢地沈落下去的音樂是成功的

既然我們談的是死亡——

而我有無微笑的權利呢?

——(艾略特《壹位女士的畫像》)

這個詩節***有十壹行文字(省略號內包含了四行),傳遞了三個不同的聲音:(以後)她會不會死在今天下午這樣糟糕的畫面裏;( 那壹刻)妳會不會正在給她寫信 ;(現在)我們有沒有必要微笑壹下,公開談談她的死亡問題。以省略號為界,前四句是作為演員的“我”的猜想(關於她的“死亡時機”),後四句是合唱團的猜想(關於我們的“說話時機”)。在這段引文中,被省略的四行詩句,則描述了作為觀眾的旁觀者進行判斷的外部形象,而它事實上又是混合了“我”和“我們”的壹個聲音,壹個同時在偷窺著“我”和“她”的角色。把這個外部聲音的文本內容省略掉,只是因為它的復合性質。這個復調式的裝飾音,是艾略特獨壹無二的創造。它是埋伏在“我”內心的大法官的聲音,它永遠都是那麽真誠,真誠到枯燥無味的程度。它毫不遲疑,也毫不留情,竭力想要審判違背生活倫理(破壞友誼、愛情、婚姻、血緣、財產)的沖動和念頭。

艾略特以這樣的語言方式,以“煙霧降落”和“音樂沈落”的方式,描述了人的畫像。在這畫像的核心部位,隱而不現的臺柱下,站著潛意識王國的大法官。它居無定所,在口腔裏,在眼睛裏,有時,則幹脆鉆進了骨肉和信仰。正是它,在牢牢控制著現實的人。於是,“我們”要審查自己。我們赤裸裸地審查自己,而且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至於“有無微笑的權利”,毫無討論之必要。所以,作為看不見的主宰,它是人類現實舞臺上真正的主角。從它的口令出發,艾略特把思想分化為壹些零零碎碎的小角色,以求抵達。抵達人類整體的壹部分,有限的、遲疑的、欠缺誠意的壹部分,也就是沈重而痛苦的肉體部分。

只要停留於現實,詩歌就要面對這不可見的主宰。

因而,艾略特利用了現實,而不是屈服於現實,從而把肉眼的倫敦引渡到彼岸世界,壹個充滿幽靈、傳說、力量和歷史記載的希臘化的古典時期,推進到史前時期。而這樣做的最直接的誘因是:唯有如此,方可以“被憐憫、孤獨和憤怒所耗盡的古老的愛”來愛他人。他人,也許還是被諷刺的、被痛恨的他人,並非詩歌打擊的對象。詩歌,是世界善的部分,獨壹無二的美的所在。

至此,如果妳不能辨認出這個倫敦所代表的遊戲的宇宙,也就絕無可能理解那出入其間的每壹個人。反之也是這樣。而他自己,詩人艾略特,則樂於串聯和扮演其中任意壹個位置。正因為這樣,他的語言,和由此產生的想象中的現代歐洲之文化矛盾,有時清晰,有時壹團模糊,直到《荒原》的誕生。

《荒原》中的空間和人物

《荒原》是艾略特前期詩歌的集成,它的詩學意義,顯然在於各個主題、各個意象的融合。在《荒原》的第壹個讀者龐德看來,主題上的過度抽象和到處伸延的觸手般的人物,已然損害到該詩的品質。龐德對它進行了大幅度刪削,直到……每個空間對應著壹組人物,每個思想都可以歌唱,可以看見。

此番修改,並非不是那麽必要。

在這個刪節版裏,《荒原》中的意識、潛意識和反意識的自我對話,與艾略特以前的詩歌壹樣,依舊帶著強烈的觀念痕跡。意識在朝著潛意識滑行,而反意識則朝著意識前進。

全詩***有五個章節。除了第三章《火誡》,其他四個章節均按照嚴格的對位法展開。第壹章《死者葬儀》,探究幹旱如荒原的男性世界,其精神對話的內容對應著第四章《水裏的死亡》所展示的理念。第二章《對弈》,列舉了大量的女性人物和陰性事物,而她們的角色表演是和第五章《雷霆的話》對照著。這種經過修正的音樂對位法簡單、明了,和詩節本身ab ab 的韻律更加協調。艾略特的文筆得以解放,可以更專註地表現思想本身的運動著的形象。

此詩最大的成功,是發展了艾略特的時間自我咬合觀念。《荒原》這首詩裏,歷史、現實和未來的首尾交合,實質上構成了特殊的空間形態。在這壹空間裏,主體意識的不斷分蘗,使自我形象的實現成為最不可能的事件,生命本身的在與不在,繼續成為關於永恒的疑問。

去年妳種在妳花園裏的屍首,

它發芽了嗎?今年會開花嗎?

——(艾略特《荒原·死者葬儀》)

我現在該做些什麽?

我就照現在這樣跑出去,走在街上

披散著頭發,就這樣。我們明天該做些什麽?

我們究竟該做些什麽?

——(艾略特《荒原·對弈》)

在他浮上又沈下時

他經歷了他老年和青年的階段

進入旋渦。

——(艾略特《荒原·水裏的死亡》)

不過,艾略特的推進和變化在於:《荒原》中的人,不再是純粹的意識分裂的碎片,甚至也不再是“古典的”。每個人都是他的(她的)同類項的復合體,也是自身的反對者。在這壹階段,艾略特筆下化身為哈姆萊特的現代人,他不再面向生活中的難題。《荒原》的發問對象乃是世界本身的意義,是那永恒宇宙之推動者。正像在聖書中壹樣,對大神的發問,並不否定神的權威,而毋寧說,壹旦拋出了狂風暴雨般的問題,反而掃清了質疑,使真正的基督之愛更加堅實,牢不可破。

約伯的悲愴,是《聖經》裏偉大《詩篇》的前奏。

李爾王的瘋狂,是暴風雨之愛走向高潮的電光火石。

存在,還是不存在?這個問題在《荒原》中不斷引爆。它實質上已經發展為哈姆萊特式的終極質疑:“空的,空的,還是空的。這空蕩蕩的內心裏,難道還有什麽可以說的?”關於世界本質的追問,現在又轉化為關於提問者提問方式的反向追問。現實已經無力舒緩現實帶來的局限。這就是每個人(而不是人類)要單獨面對的新的危機。

倘若不能回到歷史深處,精神便會抽瘋。在信念和基督之愛的驅動下,人文歷史的上限,即是《荒原》中的空間界限。“漁王”,這壹形象的呈現,是《荒原》裏最重要的反思。在漁王的體內,包含了以往全部主題的沖突。

《荒原》中的漁王不是壹個孤立的形象,甚至不是單維度的人的形象,他是人、神和萬物的中軸。漁王是壹個無所不在的形象,是對壹切形象的加工,亦是分而復合的觀念的河流。而使他永眠的幹涸的言詞,以及使他復活的可能性,都寄托在近乎虛空的未來之城——壹個從史前世界流瀉出的隱秘信仰。

漁王是具體的,也是抽象的。他是耶穌之魚——基督賦予人類的兄弟之愛的象征物;又是耶穌本人的偶像,是其得魚如得人的諾言和祝禱。《荒原》第壹章以《死者葬儀》來命名,以狂歡節般的快活語氣寫到季節變換、撒謊與閑談、腓尼基水手的死亡,寫到死者在紙牌遊戲裏的復活,寫到戴著寬邊帽子的老熟人,寫到熟人的、陌生人的互稱“兄弟”的玩笑。彼時,基督之愛沈睡在人的心裏,猶如耶穌基督這古老的漁王跛行在暗夜。

由於意識的遮蔽,也由於詞語的變遷,關於漁王的傳說總是不斷變化,那召喚我們的聲音逐漸沈寂下來。因之,漁王在荒原上等待拯救的主題,變成了怎樣聆聽引導我們修行、向善的神秘之音的世俗化事件。漁王存在的意義,就是敲響這個提示音。

嘆息,短促而稀少,吐了出來,

人人的眼睛都盯住在自己的腳前。

流上山,流下威廉王大街,

直到聖馬利吳爾諾斯教堂,那裏報時的鐘聲

敲著最後的第九下,陰沈的壹聲。

——(艾略特《荒原·死者葬儀》

追尋漁王的人,不論男女,總會在壹個又壹個殘忍、暴力事件的現場蘇醒,猶如在追尋慈母的聲音。悲傷的呢喃聲,亙古常新,在“裂開的土地上蹣跚而行”,貫穿了整個詩篇:

只給那扁平的水平線包圍著

山那邊是哪壹座城市

在暮色的紫色中開裂、重建又爆炸

傾塌著的城樓

耶路撒冷雅典亞歷山大

維也納倫敦

並無實體的

——(艾略特《荒原·雷霆的話》)

《四首四重奏》及其他

當初,如果艾略特能稍稍放棄壹點說教氣味過於濃厚的宗教表述,本可以寫得更加偉大的。於是,這壹切主題上的缺憾和手法上的笨重,包括他那最獨特的幽默感、歷史的縱深感,終於能夠匯總起來,構成《四首四重奏》。

《四首四重奏》的語言方案,包含著玄學的冥想、顫栗的自我、地方性知識的迷失,包含著陳腐的形象、受約束的自由。

是的,自由,這個詞語便是倫敦,便是全世界,是關於人的求索與運動。

世界壹直

在渴望裏,在過去時間與未來時間的

碎石鋪成的路上運動。

——艾略特《四首四重奏·燒毀了的諾頓》

廢墟、玫瑰、鐘聲、翠鳥,巖石、上帝、溪流、相冊,大海、漁民、精靈,占蔔者、祈禱者、鴿子與火焰。《四重奏》這組詩歌裏的每壹個詞,都在直線行動。它們是詩人和自己發生的對話。每個詞語,在《四首四重奏》的某個角落,都是壹個比喻。或者,曾經是比喻。每壹個詞語,都伸出了饑渴的手掌,朝著黑暗的現實窸窸窣窣。當詩歌裏的這些角色開始運動,它們的生命就變為詩人的壹個詞語,近義詞,反義詞。它們是對他的寫作行為的壹個戲仿,代表著獨立判斷的聲音。進而,思想開始自行運動,構成和人有關的隱喻和謎語。

以象征體系的面貌,思想在整理著記憶。

故此,艾略特的這組詩歌,激發了詞語包含的記憶的力量。

記憶,這就是這組詩歌的表現對象。

在《四首四重奏》裏,詩人依舊使用龐雜的典故、隱喻、猜謎等行為來組織語言,但它們這時候再也不是造成晦澀的理由,反而是消除晦澀、走向澄明的語言嘗試。反過來說,對於失憶的人,晦澀與否,又有什麽意義呢?

信仰、愛和希望都在等待之中。

不假思索地等待吧,因為妳沒有做好思索的準備:

所以黑暗將是光明,靜止將是舞動,

——艾略特《四首四重奏·東科克爾村》

《四重奏》指向的目標,是“記憶”,對被遺忘的史前之愛的追索。

在這壹點上,它與《荒原》如出壹轍。

時間中憶及的永恒,不再是對妳的鄰人的愛,而是對高於自己的事物的追慕。正如米沃什所言:“記憶這樣便是我們的力量。它使我們避免采用壹種像常春藤壹樣,在樹上或墻上找不到支撐時便自身纏繞在壹起的語言。”

在這個意義上,最重要的現代作家必然是“古典的”,而不是“古典派的”,更不是“古典主義的”。這是二十世紀所獨有的精神現象。“許多主義都像壹面鏡子。我們通過它瞧見真理,但它也把我們同真理分開。”(紀伯倫《沙與沫·58》)有鑒於此,現代作家不得不更加謹慎地答復歷史上早已提出的問題。他們再也不是僅僅思考壹點情感問題的兒童:

人會改變,而且笑容滿面,

然而這痛苦不會改變。

時間這破壞者也是時間這保存者,

好像那條密西西比河。

——艾略特《四首四重奏·幹燥的賽爾維吉斯》

沒有歷史的民族不能從時間裏得救

因為歷史是永恒的模式。所以,

當壹個冬天的下午天色轉暗,

在壹座僻靜的小教堂

歷史便是此時,此地——英格蘭。

——艾略特《四首四重奏·小吉丁》

於《四重奏》的結尾,我們終於聽到安靜的聲音。

這溫暖的話語不是聖人在絮叨。它只是艾略特沖破理念束縛的產物。

故而,除了《荒原》,《四重奏》便是艾略特第壹重要的詩篇。

要知道,這更加偉大的顯耀在詩人天才之頂端的果實,也就是他的最高蒼穹的邊界:看起來,作為結局,艾略特曾經顯得極度豐富的語言礦藏,終歸還是被這曲終絕唱給窮盡了。

二〇壹六年三月

於燕郊鎮李家務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