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濆《對花》詩賞析
林釗豪
花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唯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
這首詩的作者於濆,是晚唐壹位現實主義詩人。鹹通進士,終泗州判官。與劉駕,曹鄴等皆不滿當時拘守於聲律和輕浮艷麗的詩風。其詩開朗樸素,被號為“逸詩”,頗多反映當時的社會現實。本詩以淺顯的物理,深刻的諷喻,反映了嚴肅的社會性主題,有警人猛醒的藝術力量。輕言的《歷代詩話小品》評:“於濆為詩,頗於教化……又有唐備者,與濆同聲,鹹多比諷。”
詩題《對花》,“對”是朝,面向的意思。誰對花?當然是詩人自己。花怎樣?按理應對花的顏色、姿態、香氣來壹番不惜筆墨的描寫。然而詩人卻對此宕開不提,而移敘他物,從中發出壹聲深深的感嘆。且這些物理之間關系很簡單,也很平常,通俗易懂,但平中見奇,繞有諷趣。
請看首聯:“花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 還”是環繞的意思。第壹句開篇點題。“花開”紅艷可愛,芳香四溢,自然引來“蝶滿枝”,這是物性所趨,而壹個“滿”字,寫出群蝶之趨芳赴艷,使花樹熱鬧非凡。然而第二句緊接而來,“花謝蝶還稀”,因“花謝”而突然變得門庭冷落,與首句形成鮮明的轉化對比。其中“開”與“謝”,“滿”與“稀”,對得工整自然。這鮮明的物理形象,難道不會使人聯想得更遠壹點嗎?“詠物之旨在於情理”,在於把“必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寓之於默會意象之表“(葉燮《原詩》),使不便明言的意思得以暢達,使容易寫得平淡的內容變得新鮮。這就是詩家之所謂托物寄意,以物喻人。由此,“花”逢春而得意,但好景不長麽?而蝶趨芳赴艷,且“不效屬客,宜於春華而忘秋熟者也”而得勢忘形,粘粘自喜,可惡至極。這就是詩人比諷之妙。花開易謝,蝶為物則無格,為人則無義。其詩旨已不言而喻。此聯可謂象顯切物性,意隱傳神妙。
再看第二聯:“唯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這聯與第壹聯形成轉折對比。“蝶”因“花開”、“花謝”而來去,只有那曾經在主人屋檐下銜泥濡沫、辛勤壘窩的舊燕子,他才不會嫌棄主人的貧賤,仍然回來棲息在過去在花樹上苦心刁築的舊巢裏。這是多麽高尚的物性啊!“燕子”他在鮮花盛開的春天裏離去,然而卻在悲風掃落葉的秋天裏又回來關照那葉枯枝廋,光禿禿,變得壹貧如洗的主人——花樹。“唯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燕子”那不慕虛榮,不嫌貧主,在主人感到悲涼孤寂的時候卻給予安撫慰籍,這不就是詩人闊達胸懷的再現麽?
大自然的物象與物理,本是客觀的,然而在不同詩人筆下卻自成褒貶。這就是詩人世界觀在詩的意象中的反映——意象的主觀象喻性。又如紫峰的“看花須看花盛時,盛時難再花也知”。鄭谷的“朝醉暮吟看不足,羨他蝴蝶宿深枝”。王駕的“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過墻去,卻疑春色在鄰家”等詩也各有意趣。
於濆《對花》之妙,在於“善諷,諷刺大唐日下的世態人情,表達詩人對唐王朝命運的擔憂和對民生疾苦的同情。可見詠物不過是本詩的表象,而喻人喻理,警人猛醒才是本詩的主旨。元辛文庫《唐才子傳》卷八謂“於濆、邵謁、劉駕、曹鄴等,能反棹下流,更唱喑俗”。由此可見,物理淺顯,喻諷深刻,就是本詩的藝術造詣。而其語言通俗易懂,沒有半點晦澀之感,更體現了作者創作的嫻熟技巧和淳樸的詩風。
暮春歸故山草堂 谷口春殘黃鳥稀,辛夷花盡杏花飛。 始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陰待詩人錢起我歸。[1]
谷口”二字,暗示了題中“故山草堂”之所在;“春殘”二字,扣題中“暮春”;以下幾句都是“歸”後的所見所感,思致清晰而嚴謹。谷口的環境是幽美的,詩人曾說過:“谷口好泉石,居人能陸沈。牛羊下山小,煙火隔雲深。壹徑入溪色,數家連竹陰。藏虹辭晚雨,驚隼落殘禽。”(《題玉山村叟屋壁》)春到谷口,更是別具壹番景色。然而,此次歸來卻是“春殘時節”,眼前已是黃鳥稀,辛夷盡,杏花飛了。黃鳥,黃鶯(壹說黃雀),叫聲婉轉悅耳;辛夷,木蘭樹的花,壹稱木筆花,比杏花開得早,所以詩說“辛夷花盡杏花飛”。壹“稀”、壹“盡”、壹“飛”,烘托出春光逝去,了無蹤影的壹派空寂、雕零的氣氛。然而,在這冷落寂寥的氛圍中,詩人都卻喜地發現窗前幽竹、兀傲清勁、翠綠蔥蘢、搖曳多姿,迎接它久別歸來的主人。詩人禁不住吟誦出:始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陰待我歸”。“憐”者,愛也。愛的就是它“不改清陰”。“不改清陰”,極其簡練而準確地概括了翠竹內在美與外在美和諧統壹的特征。“月籠翠葉秋承露,風亞繁梢暝掃煙。知道雪霜終不變,永留寒色在庭前”(唐求《庭竹》)。“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妳東南西北風”(鄭板橋《竹石》)。詩人們謳歌的不都是它“不改清陰”的品格嗎!在這首詩中,錢起正是以春鳥、春花之“改”——稀、盡、飛,反襯出翠竹的“不改”,詩人愛的是“不改”,對於“改”持何態度,當然就不言而喻了。由此可見,詩的壹、二句並沒有贊美春鳥、春花之意,更沒有為它們的消逝而惋惜,而是在感慨它們隨春而來,隨春而去,與時浮沈,不能自立於世的品性。 “畫有在紙中者,有在紙外者”。詩也可以說有在言中者,有在言外者。“始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陰待我歸”,以流水對的形式,用由人及物,由物及人的寫法,生動地抒發了詩人的憐竹之意,和幽竹的“待我”之情。在這個物我相親的意境之中,寄寓了詩人對幽竹的贊美,對那種不畏春殘、不畏秋寒、不為俗屈的高尚節操的禮贊。所以它不僅給人以美的享受,而且它那深刻的蘊涵又給人無窮的回味。前人說:“員外(錢起)詩體格新奇,理致清瞻。文宗右丞(王維)許以高格”(高仲武《中興間氣集》)。或許指的就是這壹類詩